碧海青天语文人

          碧海青天语文人


                       四川省绵阳中学   黄礼先


    精彩,定格在瞬间;回忆,牵连着永恒。面前的两张相片,一张已发黄,是20年前我和学生们的毕业照;一张色彩鲜艳,是20年后的同学聚会留影。两张照片,20多年教育人生的浓缩!被簇拥在学生们中间,挂满脸庞的幸福笑容,牵引出我起承转合的语文教学人生之路。


起:欲栽大木柱长天


    亲近语文,源于喜欢两位语文老师。1979年我考上了县高中五宝中学。我的第一位语文老师是重庆的女知青徐黎明。二十多岁,高挑的身材,白皙的皮肤,轮廓分明的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很漂亮,很有气质。她因为父亲在文革中被打成“右派”,还没有平反,所以没有返城。她的“朗读教学”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上陶铸的女儿陶斯亮的《一封终于发出的信》时,她全文朗读。相似的人生际遇,让她朗读时声情并茂,热泪盈眶,有几处甚至哽咽不能语。她把我们带入了一种境界,我们也跟着抽泣。我被震撼了,语文课竟然可以这样地感人!


文理分科后,我遇到了班主任兼语文教师的尹驰英老师。人到中年的他,高大魁梧,风度翩翩。一口洁白的牙齿,总是藏不住笑意;深邃的眼眸、高扬的额头,总显出智慧和魅力。由于我的语文成绩还算优秀,他让我当班长,但我的胆量其实很小,说话声音不大,尤其是在公共场合,一说话心就砰砰地跳。他鼓励我:“人总是要面对很多人说话的。不要怕,你是班长!”在他的呵护与培养下,我可以从容地面对全班同学“振振有词”了。


我感激他,不只是他锻炼提高了我的组织管理能力,也在于他用语文滋润了我的心灵,更在于他以一个教师的博爱,让我延续了自己的求学之路。


他的语文课,或激情洋溢,或思辨精辟;听他的课,是一种美的享受。课余他还给我们订了好些报刊,并把自己的杂志和书放在教室的“阅览角”供同学们阅读。这些书籍,在当时无异于我们的一道精神大餐。但1981年高考,我落榜了。我感到辜负了老师的栽培,加上家庭经济困难不允许我复读,我心里非常难受。在我最无助、最彷徨的时候,尹老师伸出了援助之手。他的真诚和帮助感动了我的母亲,我得以重返校园。


师者父母心,我深深体味着。老师以无私的爱和高尚的人格感动着我。我也要做老师一样的人,教出很多优秀学生。这是我对老师的报答!于是,19829月,我成了四川师范大学中文系的一名学生。


承:践行师职爱为先


四年后,我成为著名的省重点高中四川荣县中学的一名高中语文教师


班主任兼语文教师,这是学校对我的信任和栽培。我感到担子沉重,但有信心。我相信,只要亲近学生,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亲近是为了沟通,沟通是为了配合。教育是讲求协调配合的。20岁的我和15岁左右的学生相遇,那是青春与青春的对话,梦想与梦想的碰撞。我带领学生们开展各种活动。春游、社会实践活动、体育比赛活动、节日文艺演出、同学生日烛光晚会……融洽了师生关系,增强了班级凝聚力。亦师亦友,这是我对师生关系的定位。因此我与学生之间有了更多的心灵交流,有了更多的默契。校运会,他们努力夺金牌;歌唱会,他们卖力拿第一;学习成绩,他们勇敢争第一。教我班的老师们评论说:你们班课堂气氛活跃,学生思维灵动,有潜力。在老师们的支持下,我所带的班级在89年的预考、高考中,上线人数均居年级第一。教育中的“亲近” 行为,成了我成功的开路先锋。


师生间浓浓的爱意在冥冥中传递。恩师尹驰英这时已是学校的副校长了。他特别重视我的专业发展。他开玩笑地鼓励我:礼先,礼先,以“礼”为先,多向他人学习啊!我铭记在心,虚心学习,亲近语文人,亲近语文。这其中,特级教师朱德中先生对我的影响极为深远。他当时担任教研组长,为了我们这些后生晚辈,亲自上示范课。 他上《赤壁赋》,显示出他温文尔雅的学者气质,而他流利的背诵和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印发补充资料)以及书法式的板书和整堂课不看一眼教科书的从容,更显示出他深厚的学识。我们为之惊叹!这让我明白了一堂好课就是一个优秀语文老师的象征。为了这“一堂课”,我勤修内功,总结多类课型的特点,借鉴各种教学方法,并尝试运用。86年底,学校推荐我去参加市教育局和中语会联合举办的中学语文教改实验课竞赛,我执教《邹忌讽齐王纳谏》,获得了三等奖。


在教学实践中,我体会到单纯地亲近学生只是爱的表层,一个教者的爱,内涵应该丰富得多。语文教师是一本书,为了不让学生很快读完,就要不断地增加页码;为了不让学生读乏,就要不断地增添情趣。我认为,一个教者内心充满真善美,脸上挂满微笑,就会快乐自己,也快乐他人。快乐自己是自善自美,快乐他人是至善至美。逐渐地,我也形成了自己的教学特色:以亲近人、传道立人为理念,以民主个性、教学相长为思想,以感知美、体验美、创造美为过程,以随机创新为技巧,以微笑为艺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授之以知,启之以思;示之以例,导之以法。总之,我认为内涵的东西是传统,是文化,不能变;技巧的东西是形式,是手段,可创新。


于是我立足“一堂好课”,尽量彰显语文的魅力。我尝试着大胆取舍、重组教材内容,尝试着坚持制作和使用幻灯片,尝试着引进新颖的教学形式。我推行过“一帮一学习模式”“五读学习法”,尝试过“起承转合课堂教学模式”“情感教育模式”……我能熟练地驾驭各类课堂了。初生牛犊不怕虎,我敢于尝试,很快成长为学生喜爱而又有一定特色的语文老师了。


随着与外界交流的增加、眼界的开阔,我有意识地反思自己的教学行为。有了思考,有了想法,就有了写的念头。1994年我的《未成曲调先有情——一堂作文课纪实》发表在自贡《教育与教学》上,这让我很受鼓舞。1996年我成了“中国阅读学研究会”会员,1999年我成了“全国中语会教学改革研究中心”的研究员。我尝试跟着中语会课题《课程·课堂·主人》进行研究,撰写了《提高认识,优化思维,言情为文》《论“导”在提高语文教学效率中的实施》《教出文学作品的“味”来》等十几篇论文,或交流,或发表,或获得市级、省级、国家级奖。2000年被推荐到四川师范大学“课程与教学论”研修班学习。   


转:薪火相传入高境


 来到年轻而处于发展中的四川绵阳中学,既是我教育人生的延续,又是一个大转折。绵阳市的科技兴城,绵中的科研兴校,原书记兼校长、现绵阳市教育局局长王和金大刀阔斧的教育改革,让绵中成为首批国家级示范性高中。“和谐、自主、创新”的办学思想,“为每一位学生创造最佳的发展空间”的办学理念,让绵中处在理论的高端、教育的前沿。在这样的环境中,我有了化蛹成蝶的感觉。


这里是教育者精心耕耘的“桃园”,这里是一反传统“文人相轻”的教育乐土。“一帮一”结对子的薪火相传,为的是追求教育教学的至高至美境界。特级教师蒋武聪,以小练习单元驱动和作文“积分制”教学,提升了语文组的整体教学效益。特级教师熊系吉,除自己的个人课题《“三段一课”教学法实验》获四川省教学成果三等奖外,他还主持研究市级课题《高中语文〈读本〉导学法》,带着一批骨干教师学习研究,总结提升,锻炼培养了一大批老师的研究能力。我撰写的论文《试论文学教育的审美性》获市级、省级教师论文评选一等奖。2005年,市教科所王丽蓉主任又推荐我代表绵阳在四川省高三语文研讨会上就写作教学进行交流。


2006年,我被任命为语文组教研组长。一个近80人的教研组,该如何开展工作?这个问题逼着我思考语文教师角色以外的事。胡东校长的谈话,蒋武聪、熊系吉两位老师的指点,学校教研组长的培训会,让我渐渐明白了自己的角色。我不仅仅是一个语文教师,还应该是教科研的组织者、教研组建设的推动者。我深感肩上担子的沉重。在思考中,我理出了工作头绪,就是重点抓好三个环节——教学、教研、教师。教学是硬任务,教研是软指标,教师是主体。师源性因素在教研组的建设中至关重要,而教研组担负着教师发展的重任,是教师成长的摇篮。教研组长的团体意识、亲和力和执行力则是团结教师、求得教研组发展的法宝。


语文教研组是一个年轻的教研组,教师平均年龄不到35岁。年轻教师有才情,有激情。我一方面结合学校的“打磨智慧课堂”“教学大比武” 活动,锻练教师;一方面积极地给老师们搭建平台,争取出外学习的机会,以开阔眼界;同时借课题研究造就一批优秀语文教师。


2006年,语文组的国家级课题“创新写作教学研究与实验” 的子课题“阅读与写作的关系研究”立项了,学校也成为总课题组的“实验学校”。 10月底, 我带着课题《实施方案》去北京香山参加“创新写作教学论坛”。很幸运,在会上我遇到了儒雅的总课题组长赵明老师和能干的秘书长刘桂英老师,听取了几位专家的报告,还与好多其他实验学校的领导和教研骨干进行了交流。接着,学校又派各教研组长去参加四川省普(职)教科所资助金立项开题指导培训会,直观地感受课题的开题过程。回校后,我组织老师们进行学习,成立教研骨干队伍,分阶段分专题展开研究。2007年初,在陈治国副校长的主持下,课题顺利开题,并得到市教科所领导和专家的支持和肯定。200810月,学校请来了总课题组长赵明老师,市教科所龚林泉所长、王丽蓉主任,市知名专家朱殿庆,绵阳师范学院知名教授张先华以及市兄弟学校的领导和教研骨干,在翟勇副校长的主持下,成功地召开了课题中期研究报告会。


课题是教研组发展的根本,也是教师个人发展的契机。主持这一课题,也促使我反思,总结,进而再实践创新。我认为,语文是美,是学生生命意识的自我唤醒,而实施美育、唤醒学生生命意识的重要途径之一就是写作。写作是“输出”,学生对生活有了感悟,对真善美有了认识,就有表达的愿望。我继续践行“亲近”理念,倡导“人性化的写作教学”,不拘形式,引导学生观察、体验、感悟,进而表达。2006年我去北京参加论坛会的时候,正赶上香山红叶节,返回时我为我的两个班的学生每人带回一份红叶明信片。那一片片美丽的红叶,那一句句隽永的话语,让人悦目爽心。回校的第一堂课,我借此设计了一堂别开生面的写作课。我把教学环节预设为入境、激趣、增知、品味、流韵,借用多媒体辅助教学,通过情境创设,激发学生的兴趣,引导学生求真、求善、求美,以达到知、情、意的统一。久别重逢的喜悦,老师的真挚关怀和那美丽的红叶明信片,把课堂气氛营造得像春天似的,自然也就涌现出了许多情真意切、语言动人的好文章。课后我整理的课堂实录《片片枫叶情》,被收录在赵明老师主编的《我这样教写作》一书。几年来,结合教学实际,在反思总结中,我撰写了一系列论文、教学实录和教学案例。《培养学生创造力刍议》《试论人性化的写作教学》《借我一双慧眼》 《试述多媒体在写作教学中的运用》共40多篇文章或获奖或发表。


争做教育家,不做教书匠。一大批青年教师在课题研究中成长,成为课题组优秀实验教师。4年来,语文组的老师撰写的教研论文、教学设计、教学案例,制作的教学课件等共有300多项,分别获市级、省级、国家级一、二、三等奖或在省级、国家级刊物发表。苟文彬、严小青、敬琳三位老师参加全国“创新杯”写作课堂大赛,都获得一等奖。周佳欣、李斌泽、龙青山等七位老师参加全国写作课堂录像课大赛也都获得一等奖。同时,在学校的大力支持下,我广泛听取意见,整合资源,开发潜能,组织骨干教师先后编写了校本教辅资料《语文智能大提升(系列)》、课题研究实用成果《高中实用创新写作教程》;整理编辑了教师科研成果集《足迹(上下)》、新课标下绵中语文组教师论坛《魅力语文》等。


教改的目的是让学生受益。几年来,我们利用专门的阅读课,引导学生开拓视野,积淀文学素养,提升审美情趣;利用“网络博客”,开展生活写作;借助学校“子云亭”文学社的一刊一报,给学生提供发表的平台;推荐优秀作品发表在《读与写》《同学少年·作文》《语文报》《作文导报》等报刊上;组织学生参加“圣陶杯”“语文报杯”“语文报寒暑期大看台”“索谷杯”“文心雕龙杯”等各类全国中学生作文大赛,获一二等奖人数近千人;编辑出版了学生各级各类获奖作品集《放歌绵中》《青春飞扬》。学校也因此多次被评为“作文教学先进单位”。


合:海到无边天作岸


造就了学生,成就了我自己;成就了老师,也成就了我自己。绵中十佳杰出教师,全国优秀教师,四川省骨干教师,绵阳市学科带头人,一项项荣誉向我走来。2008年被推荐为四川省学术和技术带头人后备人选。20102月,被推荐为四川省学术和技术带头人。


春雨漂洗了季节的色彩,我的老师们在我心田里种下了美与爱的种子,我在雨露阳光下,收获了果实,又播下了种子,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二十载杏坛写春秋,无怨无悔;二十载桃园苦耕耘,不弃不离。所做的就是始终坚持“亲近理念”。 亲近是主动接近喜欢的对象,使主客双方互相认可,和谐共处。这是一种简单的生存模式,也是一种生命常态,更是一种生命境界。亲近学生,就是与之建立亲密融洽的关系,传递爱与美,并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们,以收教育教学的丰硕成果。亲近语文人,文人相亲,就是要让文人组合的群体,成为诗意栖息的家园。语文人,原本就应该是一个个内蕴丰富的个体,是心有悲悯情怀而又洒脱不拘、胸有碧海青天而又恬淡如月的大写之人。


 

推荐:北川啊!北川

人都有不能忘却的纪念。在一位语文长辈的笔下,渐行渐远的那些事,那些人,却又清晰可见。赵明先生的这篇文章,不仅让我们感知了一位语文人的情怀,更促我们思考生命。推荐以餐读者!


 


北川啊!北川!


 


 


2008512之前,我几乎不知道有北川这个地方。


当我知道北川是川西北山区的一座小县城的时候,它事实上已经从地球上消失了……


5.12”大地震来袭时,我正在西安的家中午睡。忽然间感觉到床在晃动,又看到阳台上晾衣架上的衣服在摆动……我猛地意识到可能是地震,翻身下床,大喊一声“地震了!”几秒钟之后,二十多层的楼房开始摇晃。吊灯像秋千一样大幅度地左摇右摆。柜子上摆放的镜框、花瓶掉在地板上,摔得粉碎。抽屉被无形的手拉出来……从落地窗望见对面的建筑工地的塔吊,像狂风中的大树,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威严与稳重……一家人惊慌中夺门逃生,却碰上电梯停摆,于是战战兢兢地摸黑走下十五层楼梯,走出不知什么时候还会再次摇晃的大楼……


地震是无疑的了,但发生在什么地方?破坏有多大?谁也不知道。通讯中断,手机没有了信号,与所有的亲人失去联系,人们又陷入新的恐怖之中……


很快,有消息传来:距西安500多公里的川、陕、甘交界处发生强烈地震,震中在四川汶川,震级为7.9级,后来又修正为8.0级,再后来才知道破坏最为严重的地方是北川羌族自治县。此后的一段时间,天天守在电视机前,看那些想看又怕看到的画面,在惊怵、哀伤、感动与泪水中度过难熬的日子。


从此,北川便成了心中的伤痛和牵挂,尤其是被夷为平地的北川中学——那些顿然消失的稚嫩的生命!那些为了保护学生而献出生命的老师!


从来没有想到过,两年后我竟然会来到北川,走在北川县城断壁残垣的街道上……


2010726,中国教育学会中学语文教学专业委员会创新写作教学研究与实验课题第九届年会在四川绵阳召开。本届年会的一项重要内容是开展面对地震灾区的“支教”活动。做为“支教”活动的内容之一,年会承办单位绵阳中学安排部分与会专家和老师赴北川特大地震遗址凭吊、祭奠。于是,我便有了去北川的机会。


729早晨8点,我们的车队在一辆警车的引导下从王子大酒店出发,向着四十多公里外的北川驶去。车队很快便离开绵阳市区,行驶在宽阔的“辽宁大道”上,这是由辽宁援建的双向六车道的一级公路,崭新的路灯和交通标志牌以及黑色的柏油路面,都显示出这是一条通车不久的新公路。辽宁大道的尽头是与之相连接的“山东大道”,公路两旁的建筑工地一片连着一片,说是“塔吊林立”也不算过分,一点儿也看不到地震的痕迹。


过了安县,车队驶入山区,公路依然宽敞、平坦,有些路段的沥青路面好像是昨天才刚刚铺上的。山脚下,一排排两三层羌族风格的住宅楼正进入最后的施工阶段,白色的墙面和红色的屋顶,在绿色山坡的映衬下,格外的靓丽、耀眼。渐渐地,山高了,路窄了,看到了在电视上曾经无数次见到过的白墙蓝顶的地震棚,我想,北川快要到了,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有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我们将会看到一个怎样的北川呢?


汽车拐了一个弯,出了山口,视野开阔了许多,远处隐约有倒塌的建筑物出现,却看不见行人车辆。巨大的石块静静地躺在路旁,显然是从山上震落下来的。正是这些巨石造成了当时的“交通阻断”,如今成了北川地震的第一个见证。迎面而来的是用黄色花朵装饰的方形拱门,拱门的横眉上书写着的白底黑色大字“深切悼念‘5.12’特大地震遇难同胞”,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我们的心上。走进这座拱门,就好像走进一座灵堂,虽没有哀乐低徊,悲哀却在胸中激荡。在沉重的“5.12”地震纪念碑前,凝视着那深深地刻凿在石碑上的鲜红的一组数字:“2008  5.12  1428 ,我们伫立!我们默哀!纪念碑后,是一片矩形绿草地,绿草地的下面,安放着被挖掘出来的遇难者的遗骨。这实际上是一片墓地。墓地依山而建,山体垮塌的痕迹清晰可见。墓地的对面和左右两侧都是倒塌的楼房,静静地述说着遇难者的故事……


这里曾经是北川中学初中部的新校址,而今只有一支旗杆和一个篮球架还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地震摧毁了这所学校的教学楼,随之而来的泥石流又把倒塌的教学楼整体掩埋。存活下来的只有上体育课的一个班和外出汇报表演的一个班的学生。与之相邻的曲山小学遭遇到同样的灾难,几乎无一人幸免。


北川县公安局的办公楼塌了,至今还歪歪斜斜地支撑在那里。在已经变形的大门下面,玻璃橱窗里张贴着遇难干警的遗像,遗像下面写着逝者的姓名和职务。有一些逝者竟然连遗像也没有留下,应该贴照片的地方是一个黑色的方框。


公安局对面的一座四层高的百货大楼倾斜着,随时有可能倒下来,蓝色的玻璃幕墙破碎不堪。现在,它被五六根粗大的钢管支撑着,保持着地震时的姿态,而不至于真的倒下来。


职业技术学校、信用社、烟草公司、税务局坍塌为一片废墟,已经无法想象原来的形状。一块“四川省北川羌族自治县烟草专卖局”的牌子斜挂在一根折断的水泥柱子上,告诉人们这里曾经是个什么单位,这个单位的办公楼像散了架的积木似的堆在那里。


在一个十字路口的东北角,一座四五层高的羌族炮楼倔强地耸立着,而在它身后的羌族文化博物馆却被震塌了,造成了难以弥补的巨大损失。十字路口向西大约五十米,是架在前江(“前”字应该加上三点水偏旁)上的夏禹大桥,地震把它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断桥”,桥面扭曲着伸向对岸,桥那头的山坡像被刀砍削过一样,露出一块光秃秃的伤疤。


十字路口的西南角,一块道路标志牌依旧坚守在它的岗位上,绿底白字清晰地写着“西羌上街”。标志牌的下方是“科技从娃娃抓起”的广告;标志牌的背后,有一家叫做“羌山绿野”的小餐馆——当然也是房倒屋塌了。


西羌上街大体上是一条南北方向的街道,走向与前江平行。沿着西羌上街往南走,保存着一段地震折断的路面,能看到裂缝和翘起的水泥块。在路边的废墟上,有几块竖起来的水泥墙似的东西,一时竟不好辨认那是什么。忽然看到水泥墙上挂着圆形的吸顶灯,这才想到那是垮下来的楼板,竟直直地立在那里。


一座墙面装饰还算豪华的大楼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腰,拧着身子站在那里,显出痛苦的样子。走近一看,底层露出地面的仅有少半个窗户。原来,这座大楼的一二层已经深陷地下,五层变成了现在的两层半。


走到西羌上街的尽头,来到江岸边,远眺对岸,依然是满目疮痍,废墟一片。座落在青山绿水之间的北川中学(高中部),地震发生时,两座教学楼整体塌陷,一二两层深埋地下,高一高二师生1000多人遇难,只有三楼以上的部分高三师生侥幸逃生。


曾经让全国上下揪心不已的唐家山堰塞湖就是崩塌的山体堵塞了前江而形成的。前江是涪江的一大支流,从川西北的丛山峻岭中奔腾而来,到了北川由西向南再向北折了一个弯,然后奔东而去,再折向西南,更名为通口河,注入涪江,经绵阳汇入嘉陵江。北川县城实际上是建在偂江的河湾里。唐家山堰塞湖距北川不过十多公里,海拔又远高于北川,一旦决堤,不仅北川会成为泽国一片,就连绵阳也会受到威胁……所幸的是,解放军精心疏导,全力排险,堰塞湖成功泄洪,避免了一次大灾难。


望着眼前这条缓缓流淌着的前江,禁不住浮想联翩,思绪万千。地震发生前,这里定然是北川的悠闲所在——鲜花盛开,柳枝摇曳,人们坐在岸边的长椅上,沐浴和煦春风,饱览山光水色,世外桃源,人间仙境,是何等的惬意与恬适!地震使山川变颜色,美景不再有,一切都成了美好的回忆。如今的前江水一改地震时的混浊与咆哮,从残破的北川地震遗址呜咽流过,清澈得犹如泪水,把悲伤的故事传向远方。


走在北川的街道上,脚下是平坦的柏油路,路边竖起了保护地震遗迹的铁栏杆。栏杆背后的行道树虽不高大,却是青翠欲滴。显然,这路是新修的,这树是新栽的。而这又和路旁的废墟形成了多么大的反差啊!死寂的废墟旁,竟然迸发出勃勃生机,这之间有着怎样的偶然或者必然?


灿烂的阳光下,是一座死城。除凭吊者之外,几乎见不到当地的人,偶尔看到一两个清洁工的身影,他们默默地工作着,甚至和他人连目光的交流都没有。走着走着,身后竟多了一只猫,清瘦,孱弱,怯生生地跟着我们。它显然是饿了。有人拿出面包放在地上,猫贪婪地吃着,不时地抬起头望着周围的陌生人。这只猫的主人也许就埋在附近的哪座倒塌的房屋下面。猫等待着主人的归来,不忍离去。为了那份守候,选择了挨饿,它选择了流浪。


在一处废墟前立着一块标语牌,上面写着这样一句话:“放轻你的脚步,放低你的声音,给逝者一个安宁。”是的,即使没有这个标语的提示,我们也是迈着沉重的脚步轻轻地走过,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叹息、祈祷。这个地方只适宜于凭吊,不适宜游览;只适宜默哀,不适宜喧嚣;只适宜敬畏,不适宜狂放;只适宜思考,不适宜浮躁!每一个从地震遗址走过的人,都会经历一次心灵的震撼和洗礼;都会对自然和生命有新的体验和感悟。


无情的自然灾害是不可抗拒的,它可以瞬间摧毁一座城市,吞噬万千个生命。自然又是温柔和体贴的,阳光雨露使生命焕发出新的生机。这不是仇恨,也不是恩典,只是自然。正如在前江的弯道里建设北川县城,就不符合自然之道,最终则被自然惩罚。北川是大禹的故里,大禹治水的精神和智慧已经溶化为中华民族的文化精髓。当地投入巨资建设了大禹纪念馆,却把古代的先贤圣哲的经验和教诲置之脑后。


在自然灾害面前,人的生命是何等的脆弱!血肉之躯,怎能抵挡天塌地陷?当一块水泥板甚至一块砖头砸下来的时候,生命随即戛然而止。不堪想象,那些埋葬在公墓里的逝者,那些被压在废墟下没有办法挖掘出来的逝者,他们的死,是怎样的痛苦!怎样的惨烈!他们是在经受了怎样的折磨和挣扎之后以怎样的姿势永远地定格在生命的终点!

然而,生命的坚强和它的脆弱一样地无法估量。绵阳东汽中学教师谭千秋的遗体被发现时,他双臂张开着趴在课桌上,身下死死地护着四个学生,四个学生都得救了!老师的后脑却被楼板砸得深凹下去。青年教师王周明是50多名学生的班主任。地震发生时,他指挥学生分两路,从教室的前、后门逃生。房屋垮塌的一瞬间,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把还没跑出教室的一名女生推出教室。这时,一根粗大的横梁打在他头上,他的头盖骨被击碎。北川县第一中学初一六班班主任刘宁在地震发生时刻,机智勇敢地保护了自己班上59名学生,使他们安全脱险。而他的上初三的女儿却被压在水泥断块下,永远地离开了他。地震发生时,正给幼儿园大班辅导的小学教师周汝兰四次冲进教室抢救学生,直到全班52名幼儿成功脱离危险。11岁的康洁是小学6年级学生,地震时,她从6楼纵身跳下,居然只有腿被划伤。康洁脱险后,冒着生命危险跨进了随时倒塌的教学楼,四处搜寻同学老师……

被地震摧毁的北川县城静静地倒塌在那里,新北川县城已经在山外的永昌镇拔地而起。我们看到了山坡上新建成的羌寨生机勃发,看到了路边新建的住宅楼连成一片,看到了新北川中学、擂鼓镇中学的崭新的校舍,看到了车水马龙、熙熙攘攘……两年啊!只有两年,在全国人民的支援下,尤其是在山东援建团队的帮助下,坚强的北川人民创造了新的生活,创造了令世人震惊的奇迹。苦难的北川人民在灾难面前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坚强!


生活翻开新的一页,创伤却难以抚平。在羌寨一处旅游纪念品售卖点,书摊上的一本《策马羌寨》吸引住我们的目光。陪同的绵阳的同志介绍说,这本小说的作者就是在地震一周年前夕自缢身亡的北川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冯翔,我的心猛地揪紧了。对于冯翔的状况,过去只是粗略知道一些,这次来到北川才有了真切的了解。


冯翔,这位年仅33岁的羌族汉子,地震中失去了他的七岁的爱子冯翰墨。冯翔忍住巨大的悲伤全身心投入到抗震救灾工作中,为北川的抗震救灾作出了突出贡献。2008611,冯翔被破格从绵阳日报驻北川记者站站长提拔为北川县委宣传部副部长。作为宣传部副部长,冯翔每天要处理繁重的工作,要面对上级的检查和媒体的采访,要一次又一次地在埋葬着爱子的废墟旁向来访者介绍地震造成的灾害和抗震救灾的英雄事迹。这对于冯翔来说,无异于心头的伤疤被一次又一次地撕开。 


冯翔在他的博文中写道:


“儿子,我最爱的儿子,九天过去了,我和你的妈妈依然不知道你被掩埋在曲山小学废墟下的哪个地方。我们无数次前来找寻,我们带着希望而来,带着绝望而去……”
  “儿子,我最爱的宝贝,天空又开始飘着细雨,你躺在冰冷的地下,不知道冷不冷。每当夜晚来临的时候,我担心你,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怕不怕?”
  “儿子,你走了,带走我们所有的希望,带走我们赖以生存的幸福。你的妈妈天天以泪洗面,你的爸爸悲痛欲绝,我们还不敢把你离去的消息告诉最疼爱你的爷爷,如果他知道自己最爱的孙儿如今已阴阳相隔,不知道该遭受怎样的创伤。”
  “孩子,我最亲爱的孩子,爸爸妈妈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在盼你归来,但我们知道,你永远回不来了,你到了天堂,那里有鲜花,有蓝天,只是没有恐惧的地震。孩子,你回不来了,你曾经温馨的家如今已经倒塌在废墟里。”
  “对整个世界而言,你只是一粒尘埃,对我而言,你却是我的整个世界。爱子啊,当思念的泪水点燃,你的脚步早已走远;当今生已经阴阳相隔,我期待着来生重逢的情缘;思念你啊,我的爱子,在无数的滴雨的清晨和夜晚……”


丧子之痛终于击倒了这个坚强的人。2009年4月21日凌晨,冯翔在绵阳家中结束了他年轻的生命,去陪伴他的儿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冯翔把一篇《很多假如》留在他的博客里。


他向妻子告别——


“假如,某一天,我死了,请你不要悲伤,抑郁,是我这三十年来,最亲近的朋友,抑郁带走了我,也就带走了所有的悲伤。”


他向父母告别——
  “假如,某一天,我死了,爸爸,请您不要哭泣,我真的活得太难了……”


“假如,某一天,我死了,妈妈,请您不要难过,我实在觉得活着太痛苦了,请您让我休息吧,真的,让我好好休息休息……”
  他向儿子倾诉——


“假如,某一天,我死了,儿子,那是我最幸福的事,我会让你妈妈,把我的骨灰,撒在曲山小学的皂角树下,爸爸将永远地陪着你,不弃不离……儿子,你离开了,爸爸没有了未来,没有了希望,没有了憧憬,与您相聚,是爸爸最大的快乐……”
  “假如,某一天,我死了,我的儿子,我还是要提到你,我们将不离不弃,永远在一起……相信一个父亲,对你最深最深的爱……”


冯翔的绝笔,让生命的残阳如殷红的鲜血涂抹着北川的断壁残垣。冯翔是坚强的,他无愧于自己的使命和责任。冯翔又是脆弱的,他承受不起心灵创伤的剧痛和折磨。冯翔用他的生与死,对“侠骨柔肠”作了催人泪下的诠释,悠远而又悲怆!灿烂而又苍凉!


北川啊,北川!假如能再次来到北川地震遗址,我一定要在曲山小学的废墟上,在那颗饱经沧桑的皂角树下,献上一朵洁白的花……


                                     


草于2010.8


                                     定稿于2010.9.28

给学生递上一张纸巾

             给学生递上一张纸巾


                               黄礼先


      从教室门口经过,看见我班的一位男学生站在门口,神情沮丧。


      我顺便把他叫进我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没有其他老师。


      我让他坐到我的面前,注视着他,问他:“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他埋着脑袋不说话。我也不再问了。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圈红红的,泪珠在眼里打了几转,终于一颗颗掉下来。我递上了一张纸巾。他哭得更厉害了,开始抽泣。“还有纸巾吗?”他问。我又给他递了一张。他畅快地哭,我不停地递纸巾。


      终于,他止住了泪水,朝我不好意思地一笑。我还他一笑。


      好了,没事了,谢谢老师!


      他起身走了。望着他的背影,我想:人的心理也是脆弱的,哪怕是男子汉。教育学生,有时不需要说教,只需要倾听或是一张张纸巾!

摇曳的文竹

                摇曳的文竹


                   黄礼先


教室讲台上,放着一盆文竹。那是教师节的时候,班上同学送给老师的礼物。班主任交待,谁轮到坐到讲台前的座位,谁就养她。


那青花瓷的花盆里,一蓬青幽幽的文竹,成了讲台上的一道别致的风景。时光流逝,老师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也没特别在意它的存在。


 一个寒假过后,新学期开始了,走进教室,那盆文竹格外抢眼。干净的花盆,翠绿的叶子,细而柔的竹竿,在微风中摇曳多姿。新笋有的刚露出芽儿,嫩绿的;有的伸出细长的藤,超过了原来的竹子。一盆文竹长短参差,绿色斑驳,在春天里显得勃勃生机。我感动于生命的素雅和美丽!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向班主任询问,表达了我的惊喜和感动。班主任说,是班上王蕤送的。我问王蕤,文竹为什么长得那么好。他兴致勃勃地给我讲:每天都要关心她;浇水最有学问,不能定时定量浇水。我问为什么。他说定时定量浇水容易养成文竹的依赖性,不利于文竹的生长;要错开浇,有时可以两天连续浇水,有时可以一个星期浇两次,有时甚至一周浇一次。他说这样有助于根的稳固,便于吸收水,增强根的旺盛的生命力。


我哑然!我养的文竹叶黄干枯,我越浇水越输营养她越瘦小。原来如此!


生命是需要关爱的,但不需要养尊处优!只有在不规律的生活中适应规律,生命才能焕发出摄人的魅力!


摇曳的文竹,生命的风景!